转发 | 人物专访——邵韦平：我在北京建院职业创作生涯的40年

邵韦平：

城市更新是建筑师与已有建成环境对话的过程，需要具备全面的城市观。这种对话要求建筑师深入理解所处环境的城市意义，包括空间特点、历史背景和文化脉络等方面的研究。真正的建筑创作工作不仅仅是形式和空间的操作，更是一种与城市结构和文脉的深度对话。

因此，城市更新不应被视为建筑设计中的特例，而应是其常态化的状态。建筑师在进行设计时，必须建立一种更加系统和综合的城市观，这不仅有助于提升设计质量，更能够确保建筑作品与城市的和谐共生。

基于这样的观点，我认为城市更新是一个持续存在的过程，它反映了城市发展的持续性和复杂性。对建筑师而言，这种城市观的提升不仅有助于我们的设计工作，更是一种必要的观念转变。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和参与城市的进化，为城市的可持续发展做出积极贡献。

邵韦平：

北京建院成立于共和国成立之年，至今已有75周年。我在1984年加入北京建院，见证了其后续的40年历程，这段时间与我国改革开放时期重合。

90年代阶段

加入北京建院之初，正值北京申请举办1990年亚运会，这是中国首次承办世界大型综合运动会，也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马国馨院士作为亚运村项目的主要设计者，他运用了现代元素和理念，改变了以往建筑孤立、对城市呼应较差的弱点。亚运村的整体规划具有现代感，首次提出了人车分离的概念，更加关注使用者的感受。他还采用了一些更现代化的造型，突破了传统的体育建筑形象，为北京城市建设带来了新的气象。

▲ 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

我有幸与马院士共事，并从中获得了专业的启示。同时，我也与刘力大师合作，参与了当时一些规模宏大的现代建筑项目，如西单商业区的一批建筑和华威大厦（现西单商业中心）的设计。这些经历是我进入这个行业最初的重要记忆。

在90年代中期，中国建筑市场开始逐步采纳新技术和新理念，并独立进行设计工作。我参与了侨福中心。为了这个项目，我还专门去了几次美国，到他们的办公室感受国际同行的工作方法和管理模式，对我们有很大的触动。因为他们与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技术和设计理念不太一样，我们的设计更多的是一种比较感性的创作，缺乏对技术、材料以及人的感受的回应。所以很多时候，做好东西与我们开始得想象存在很大差距，这应该是一个执业的设计模式或者这方面与以往的做法有所不同。

▲ 侨福中心

新世纪阶段

2008年奥运会筹备期间，我国政府采取了更加开放的态度，几乎所有重要项目都国际采用招标。这一做法不仅为奥运场馆建设带来了新的气象，如鸟巢和水立方，也推动了中国建筑业的发展。在此之前，我国与国外设计师的合作相对零散，而到了2008年奥运会筹备阶段，更多有影响力的国外设计团队和公司参与了我国的城市建设。这种全面的开放对我国建筑设计行业产生了极大的冲击。除奥运项目外，当时还有两个重大项目：中央电视台新址和国家大剧院。国家大剧院是改革开放后首个采用国际招标的项目，其过程经历了多轮筛选，成为改革开放大潮的一个重要标志。尽管这些项目中存在一些消极问题，但整体而言，它们对我国城市发展和建筑设计队伍的成长产生了积极影响。

▲ 国家大剧院

在新世纪之前，中国建筑师主导着建筑市场，所有主要项目都由中国建筑师把控。但随着这批新世纪建筑的建成，我们发现当代十大建筑中几乎全部由外方建筑事务所主导，中方设计团队则转为配合角色。这种情况对中国建筑师来说无疑是一个挑战。曾经他们在建筑行业中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参与了许多重要项目的咨询、顾问工作，甚至向领导人介绍项目。但到了这个阶段，他们的优势似乎不再存在。尽管十大建筑中只有一个国家体育馆是北京建院原创，但其影响力和市场地位并不相称。

在我执业20年生涯时，建筑行业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由一个封闭的内循环市场发展成为一个开放、国际化的市场环境。随着行业变革的推进，我们通过与国际伙伴的合作，获得了新的理解和体验。

在此基础上，我们完成了凤凰传媒中心，该项目融合了许多在国际协作中学习到的前沿设计理念和技术手段。

▲ 凤凰传媒中心

在传统的设计方法中，通常通过轴线、层高的控制以及模数化来研究空间。但是，这种方法对于应对更复杂、更具挑战性的创意来说相对初级。因此，在凤凰传媒中心项目中，提出了精确几何控制的方法，为特殊的创意进行了更精准的几何描述，从而使设想变为现实。虽然许多人误以为项目是由外国大师设计的，但实际上，这个项目完全是北京建院原创完成。

▲ 凤凰传媒中心内部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采用了一种协同工作模式，各个专业设计师基于互联网和数字技术，在同一个虚拟平台上共同工作，随时进行信息交换，进行空间精确的校核，保证品质和技术需求。

▲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在北京第一高楼中信大厦创作中，我们与外方的合作基于对等的合作关系。我们不再仅仅是帮助实施施工图，而是根据各自的特长进行分工。中方团队全面负责了中信大厦的整体技术体系、内部技术逻辑以及功能布局，而外观和一些重点空间的装修则由外方团队完成。

▲ 中信大厦南立面全景

▲ 幕墙细部

▲ 首层大堂

这些早期的开放合作使国内设计单位积累了更多的经验和人才，为承担更具挑战性的项目提供了机会。

邵韦平：

UFO曾是工作室的别名，起源于我们在奥体中心负责设计的七个院子。这个项目结合了地铁车站和20万平方米地下商业空间的功能需求，通过景观设计中的下沉广场确保两边功能的安全性。在奥运会筹备后期，为了满足北京奥运会展现传统地域文化的要求，奥体组织方决定将这七个地下公共空间的院子转化为具有地域文化特征的景观项目。总体设计由北京建院承担，我们工作室牵头，旨在创造具有文化特征和地域感的景观效果。

▲ 奥体中心下沉广场

为实现这一目标，团队进行了策划研究城市历史和传统，提出了“Open Forbidden City”（打开的紫禁城）概念，以传承历史印象并融入现代感。基于此概念，团队创造了七个主题院子，邀请了国内重量级设计师参与设计。

▲ 奥体中心下沉广场

工作室一度被称为UFO，其中“O”代表office。作为大院工作团队，既要保持执业能力又要具备创新意识。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完成了一些挑战性项目，如北京冬奥村项目，体现了建筑学原理和现代意义。

▲ 西南人视实景

▲ 园区内实景

冬奥村项目内部设计丰富多样，融入新设计理念，如采用钢结构框架体系代替混凝土剪力墙，使用不开启的彩光窗和经过修饰的石墙上的开启扇，以实现更开阔稳定的玻璃效果。

▲ 立面细部

▲ 弧形角窗

邵韦平：

我的创作理念以及北京建院的设计理念始终在不断地进化与成长。传统建筑教育中所强调的基本设计原则：对形式与美学的回应。要求我们创造出既美观又具有美学意义的作品，包括颜色、比例等，这些作为我们设计的基础。然而，仅仅回应建筑基本功能，如住宅中的客厅、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已不再足够。随着科技的进步和人们生活需求的变化，这些传统思维与现代科技水平和人的需求之间出现了越来越大的差距。

以高端制造业为例，不仅仅满足于传统的形式和基本功能，而是更多地关注实际需求。例如，高铁如何在运行中提供最佳体验？苹果手机为了获得产品竞争力，进行了许多深度研发，使产品更具市场优势。同样，建筑学也需要面对更多的问题。100年前的建筑没有空调，因此只关注建筑形式和结构问题；而现在有了空调后，带来了舒适度、噪声、节能等问题。如果这些问题不在建筑师的筹划中，最终的建筑质量是不可能高的。

此外，建筑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挑战。如果我们将建筑视为一个固化的东西，认为其在设计阶段的理解可以持续到100年后，那么矛盾就会产生。

因此，最近我提出了基于建造全过程的整体创新方法，即建筑不再仅仅基于简单创作，而是需要结合全过程遇到的需求进行回应。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基于建造全过程，包括建造阶段以及日后维护需求，进行全面回应，以实现相对高质量的成果。这种方法将使我们能够获得更加可靠的建筑结构，从而实现高质量的建成环境。

邵韦平：

在当前经济形势下，特别是房地产行业的下行，给建筑设计行业和设计企业带来了压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从业人员，首先要面临的是生存问题，因此对行业悲观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首先，为了帮助从业人员应对这种现代压力，我们必须认识到，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的建筑设计师相对较少。这说明市场上很多建筑相关产品缺乏足够的设计，未经有效设计审核就推出，引起公众对建筑质量的不满。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建筑师的市场需求可能会增加，因为在其他发达国家，建筑师的工作范围不仅限于设计单位，还包括建设、产品开发甚至政府部门。

其次，建筑师职业不仅要求技术知识，还涉及艺术、科学、社会和经济等多个领域，承担着重大的社会责任。与其他专业工作相比，建筑师的角色更为全面和保障性。尽管当前形势可能带来局部和短期困难，但随着经济的恢复，建筑设计的重要性和优势将重新被认识。

我认为建筑学是一个实践性强的学科，其对社会贡献不可小觑。因此，建筑师应该对自己的未来持有积极的期望，并认识到他们的工作能够以持久的方式影响公众的意识。优秀的建筑作品不只是空间构造，更是精神上的慰藉，这是建筑师应追求的目标。

邵韦平：

好的建筑不应有统一的标准。一个城市需要一些标志性建筑来构成天际线，而更多的建筑应服务于城市功能，如步行街区应有许多橱窗和公共空间，而不是高级街区全是围墙和无关的东西。好的建筑不能标准化，有的地方需要仪式感和政治气候，但更多地方需要开放性和对人的关怀。作为背景的建筑应具有开放性和亲和力，让人接近时感到舒服，而不是拒人千里之外。在特殊意义的区域，可以创造精神力量和仪式感。

我对建筑品质的基本标准包括：完整性，即不仅注重外观，还要考虑内部配套设施；精细度，即每个细节如门把手、橱窗、砖块和转角都应有交代和设计；创新性，即不能安于现状，靠标准图降低设计成本毫无意义，无法产生精品；人文性，即建筑为人服务，不仅要有形式和表面设计，还要让人得到好的体验和文化性；科学性，即必须有严谨的科学构架才能做出好建筑；美和艺术性，即为生活质量服务，最终实现美的视觉效果。这些都是现在需要考虑的因素。